西班牙即將舉行的提前選舉,將圍繞一個連續三年蟬聯選民最關心議題榜首的問題展開——但直到兩週前,這個議題始終未能主導政治辯論,那就是住房問題。
上月在馬德里市中心,87歲的瑪麗卡門·阿瓦斯卡爾(Maricarmen Abascal)在大樓被房地產公司收購後,面臨強制驅逐的命運,正是這起事件徹底顛覆了西班牙的政治格局。她的案例引發全國性抗議,使住房議題躍升至政治議程的首位,甚至超越了此前因休達大規模移民偷渡事件而佔據頭條數週的移民議題。
西班牙的住房短缺問題與歐洲其他國家有著相似的模式:繁瑣的官僚程序和勞動力短缺阻礙了住房供應,短期租賃如雨後春筍般增加,都市區的高需求推升房價,鄉村地區則日益空洞化。從2024年愛爾蘭大選到柏林最近的市長選舉,這個議題尤其激發了歐洲各地的年輕選民——他們早已厭倦將越來越高比例的收入花在租金上。
然而,如何解決西班牙的住房危機,卻是一場激烈的論戰。
「相信我們能解決問題」
首相佩德羅·桑切斯(Pedro Sanchez)所領導的社會黨政府上週五在國會提出的住房計畫,遭到右翼議員否決。這些措施涵蓋租金管制到限制企業實體購置不動產等範疇,但右翼議員認為,這些做法將因扼殺供應而使問題更加惡化。
中間偏右反對黨「人民黨」領袖阿爾韋托·努涅斯·費霍(Alberto Nunez Feijoo)則承諾,將透過各項計畫每年新建25萬戶住宅,創造60萬個就業機會。
費霍表示:「如果西班牙人民信任我,我的優先要務和施政成就將是住房政策。」他所屬的政黨在9月民調中以約33%的支持率領先,社會黨(PSOE)的支持率則為26%。
費霍還希望加速都市計畫程序,釋出土地供開發使用,並為年輕人提供更完善的抵押貸款和租屋擔保。
但部分人士對他的承諾持懷疑態度。28歲的馬德里居民瑪爾塔(Marta)是上街抗議法案遭否決的數萬名民眾之一,她希望選舉結果能強化左派的執政正當性,以便解決此一問題。
她說:「如果把這件事交給右派處理,情況只會更加惡化。」
「互踢皮球」
西班牙的區域化治理結構經常成為障礙。中央政府可以制定住房法規並設計全國性的獎勵和補貼計畫,但實際執行和更廣泛的都市規劃,則主要由地方政府和市政府負責。
自2018年社會黨上台以來,無論是社會黨提出的租金管制,還是保守派主張的簡化建築審批,各種政策工具都曾被推翻、阻擋,或根本未獲執行。
在住房泡沫及其隨後的市場崩潰重創西班牙經濟20年後,該國的住房市場已從過剩翻轉為嚴重短缺。西班牙央行估計,住房缺口達75萬戶,到2028年可能增至100萬戶。
在超低利率和移民增加的推動下,需求穩步復甦,但在最需要的地區,供應卻未能跟上。曾被危機重創且缺乏工人的開發商和貸款機構,不願意恢復建設。
雖然73%的西班牙人擁有自己的住房,但18至34歲的年輕人中,超過一半仍與父母同住或依賴父母資助生活。官方統計顯示,去年房價漲幅是薪資漲幅的三倍,迫使更多人轉向租屋市場。
以歐盟執委會的計算標準,西班牙的社會住宅存量僅占1.7%,是歐盟最低的國家之一。
40歲的馬德里居民阿萊克斯·多明格斯(Alex Dominguez)與前女友瑪爾塔同住,因為分手後雙方都找不到負擔得起的住所。他表示:「瑪麗卡門只是冰山一角。這種情況已經持續很久了,所有政黨、政府和地方政府都難辭其咎,大家都在互踢皮球。」
「禿鷹基金」
發起抗議的「租戶聯盟」呼籲嚴厲打擊「禿鷹基金」,指責這些企業投資人推高房價並強制驅逐住戶。
該聯盟已在多起案件中成功介入,這些案件的共同點是物業被機構投資人收購。透過協商,聯盟成功爭取到補償,或阻止了類似瑪麗卡門遭遇的驅逐事件。
但EsadeEcPol經濟政策中心主任豪爾赫·加林多(Jorge Galindo)認為,針對私人投資人的激進政府行動將會嚇阻建設工程。
加林多指出:「政府法令在保護現有租戶與為尚未找到住所的人創造供應之間,存在著取捨關係。」
土地登記資料也顯示,馬德里等人口密集城市以外的機構持有率微乎其微。
全國僅4.4%的住宅由公司持有,4.3%的房東擁有11戶以上的出租物業,使其受到更嚴格的法規規範。
根據西班牙銀行(Bank of Spain)資料,約40%的出租住宅屬於僅持有一戶物業的個人房東,他們以租金收入補貼薪資。
政治分析師克里斯蒂娜·蒙赫(Cristina Monge)表示,這意味著成功的政府政策必須平衡占人口四分之三的屋主利益,與規模較小但日益增長且更為弱勢的租戶群體之間的關係。
她說:「有產者看著自己的孩子為了取得住房而苦苦掙扎——不僅是買房,連租房都難。這正是當前住房政策如此複雜的原因;如果我們是一個租屋比例較高的國家,需要制定的政策可能會比較單純。」
然而,對於部分走上馬德里街頭的抗議者而言,需要的是更激進的手段。
阿萊克斯的前女友瑪爾塔表示:「我們在處理這個問題時需要一些人性。住房是一項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