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期間，35歲的Thomas決定試試DraftKings和FanDuel等線上運動博弈平台。沒過多久，他便養成了難以自拔的習慣。
「我可以一個晚上喝十杯酒，然後整整一年不再碰酒，」這位因擔心博弈成癮史影響職業生涯而要求以中間名受訪的Thomas說道，「但運動博弈完全不同，它真的把我套牢了。」
他本身對運動並不熱衷，但押注賽事似乎是輕鬆賺錢的捷徑。他開始透過所謂的「過關投注」（parlays，需多個條件同時成立才能贏錢的高賠率玩法）下注美式足球和網球賽事。
Thomas任職於賓州金融服務業，在家上班的他表示，無論處理工作郵件或開會之際，腦海裡總惦記著下注。
每當薪水入帳，他便迅速將錢投入博弈試圖翻身，卻總是越陷越深。這樣的循環持續多年，Thomas累計積欠信用卡和個人貸款約7.5萬美元，其中線上運動博弈平台造成的虧損超過5萬美元。
聯邦法院紀錄顯示，他在2023年底聲請破產，並與多數債權人達成和解。他隨後在DraftKings和FanDuel執行了業界所稱的「自我禁止」（self-exclusion）機制，正式告別博弈人生，重新開始。
「後來有一天，大概兩年後，我在Instagram上滑到一則Kalshi的廣告，」Thomas回憶，「當時覺得無聊，想說試試看，結果演變成一場噩夢。」
他看到一則廣告，提供首筆10美元投注可獲20美元現金獎勵。他表示，這就是他重蹈覆轍的導火線。「10美元變成幾百美元，接著變成更多幾百美元，最後變成數千美元，」Thomas說，「很快我就負債超過2.5萬美元。」
Kalshi女發言人Dani Lever將他稱為「被刻意挑選的個案」。她進一步表示：「如果詢問我們數百萬名交易員，他們會強調交易所模式比運動博弈模式健康得多：我們的利潤與交易員的虧損並無掛鉤，因此沒有相同的掠奪性誘因。」
然而，研究博弈問題的心理諮商師與專家指出，Thomas的故事已愈來愈普遍。Kalshi及其主要競爭對手Polymarket已在全美發動大規模廣告攻勢，觸角甚至伸及線上運動博弈尚未合法的州。由於這些平台未向各州申請核准，因此不受州法對博弈成癮者的保護措施規範。
俄亥俄州哥倫布市治療中心Maryhaven的問題博弈諮商師Abdullah Mahmood表示：「我經常聽到客戶說『現在你什麼都可以賭』，有些人雖然已從運動博弈平台自我禁止，卻又掉進預測市場的陷阱。」
「我有博弈成癮」
Thomas目前與擔任雜貨店收銀員的母親及祖母同住，住在賓州一個經濟困窘數十年的勞工階級社區中，他從小長大的三房小屋裡。
最近，他不得不分別向兩位長輩借錢支付一週的食物和汽車保險費。「開口借錢真的很難，因為我把所有的錢都花在Kalshi上了，」他無奈地說，「家人一直叫我停下來，但我就是做不到。」
家人對他的接濟讓他羞愧萬分，決心徹底戒除Kalshi。
根據他提供給NPR的對話紀錄，Thomas在應用程式的客服功能中寫道：「我要求永久關閉帳戶，我有博弈成癮問題，已多年自我禁止於受監管的博弈平台之外。」
Kalshi的自動回覆指出，「自我禁止是一項設計為不可逆的負責任交易安全機制」，並提供其他選項：「可採取三種不同的風險管理措施：交易中斷、自願退出以及個人化資金上限設定。」
Thomas堅持要求被永久封鎖。隨後兩天內，他又透過電子郵件向Kalshi提出三次永久關閉帳戶的要求，這些通訊紀錄也提供給了NPR。
Kalshi最終確實封鎖了Thomas的投注權限。但如今他在散盡積蓄後，只能再次努力重建經濟基礎。
預測市場崛起背後的陰暗面
接觸博弈成癮患者的臨床醫師表示，Thomas是預測市場崛起背後陰暗面的典型案例：這些平台對問題賭徒具有強大吸引力。
費城的臨床心理學家Jesse Suh表示：「這非常令人擔憂。我接觸的大多數問題博弈患者都是大學年齡層，我聽說有人把父母給的一整學期生活費都花在博弈應用程式上，」他指出，「預測市場幾乎沒有任何門檻阻止人們從事行動博弈。」
俄亥俄州的諮商師Mahmood認為，Kalshi鋪天蓋地的廣告對他們構成源源不絕的引誘。該公司在社群媒體上大量投放廣告，邀請數十位網紅推廣其市場，更與提摩西·夏勒梅（Timothée Chalamet）和梅西（Lionel Messi）（作為與阿根廷足球協會更大合作的一部分）等名人簽約，以提高品牌知名度。
如今在職業足球或棒球比賽中看到Kalshi的品牌標誌環繞球場，已是司空見慣的事。
Mahmood感嘆：「我們無時無刻都被這些廣告、線上活動和優惠轟炸。他們將自己定位為交易而非博弈，定位為一種異國情調的金融工具而非娛樂，這一切似乎都只考量利潤，沒有顧及有復發危機的人。」
前運動博弈記者、現為負責任博弈倡議者並經營網站GamblingHarm的Brian Pempus表示，預測市場業者聲稱其產品與傳統運動博弈有所不同，實則忽略了賭徒使用這些平台的方式。
「人們把這些平台當作運動博弈應用程式使用，」Pempus說，「它們採用遊戲化設計，目的是最大化你的使用時間和螢幕停留時間，離投資非常遙遠，這些公司在問題賭徒之間已惡名昭彰。」
問題博弈影響數百萬美國人
身為美國最大預測市場平台，Kalshi在川普第二任期內蓬勃發展。
根據數據分析網站TickerTracker的數據，過去一個月，投注者在該平台上的押注金額接近600億美元，相比去年9月的28億美元，年增率超過2000%。
Kalshi不像DraftKings和FanDuel等線上運動博弈平台那樣受到各州作為博弈業務的監管。Kalshi是由聯邦官員監管，被認定為一種稱為「互換」（swap）的金融工具。這種法律框架正受到各州挑戰，最終可能由最高法院定奪。
Kalshi的飛速成長得益於兩大因素：川普政府對該產業的堅定支持，以及Kalshi在社群媒體平台上投入數百萬美元的廣告經費，常以現金獎勵吸引用戶。
「你知道，整個世界不幸地變成了一間賭場，」川普總統今年4月被問及預測市場時如此表示。這位前博弈業大亨所言並非無的放矢。去年美國人在運動博弈上消費了1660億美元，約略等同於Home Depot當年的年營收。
研究顯示，美國人每週至少下注一次的機率比過去一年內讀過一本書還要高。
其他研究也凸顯了博弈氾濫的禍害：頻繁使用線上運動博弈會增加家庭聲請破產的可能性，並惡化債務違約狀況。
社會科學家逐漸將博弈成癮視為公共衛生議題，強迫性博弈與加劇的焦慮、憂鬱及自殺意念有關聯。
2022年一篇探討博弈債務對心理健康影響的論文作者寫道：「必須針對博弈產品的速度、針對年輕族群的博弈廣告，同時終止讓人得以負債驅動博弈的便捷快速信貸管道。」
Kalshi允許交易者使用信用卡下注，但該公司本身並不提供貸款。
然而，Kalshi近日已請求聯邦監管機構允許其推出一項讓交易者以「槓桿」（業界稱為借貸投注）的產品。Kalshi表示，該功能旨在吸引大型機構投資人，公司正積極爭取這群客戶。
根據「美國問題博弈委員會」（National Council on Problem Gambling）的數據，近2000萬美國人出現問題博弈的徵兆，包括不斷想著博弈、不投注時感到煩躁，以及在虧損後恐慌性地持續投入更多金錢試圖翻本。今年5月，Kalshi成為該委員會的成員，並捐贈200萬美元給該組織。
Kalshi加入該委員會的決定令人側目，因為該公司多年來堅稱其提供的並非「博弈」。這種堅持延伸到該公司不參與各州維護的「自我禁止」資料庫——這需要Kalshi取得州的博弈業者執照，但該公司堅稱自己豁免於州級博弈法規。
破產後，Thomas申請加入了賓州的自我禁止名單。州政府紀錄顯示，他是該州超過3萬名登記加入此計畫的居民之一。這代表他被禁止進入賭場、行動運動博弈和其他類型的線上投注，同時被擋在博弈業者的直接行銷之外，例如推播優惠的電子郵件。但自動跳入系統禁令中並未涵蓋的，是像Kalshi這類的預測市場網站。
Kalshi確實允許交易者自願自我禁止，並參與了一項預測市場產業的自我禁止計畫。
Kalshi的Lever在聲明中表示：「我們優先將Kalshi打造為最安全的交易場所，」並指出該平台設有提醒投注者休息、為交易者設定存款上限，以及與心理健康諮商合作協助問題交易者等機制。
她強調，不負責任地交易「在任何有散戶參與的金融市場中都是真實的風險」。
然而，批評者認為，不取得州政府執照、進而不參與其他主要博弈平台所遵守的禁止名單，為有博弈問題的人創造了漏洞。
Pempus批評道：「令人憤慨的是，預測市場在一些州提供運動投注，但這些州的人們已勇敢地選擇自我禁止，現在卻得在預測市場上重新來過，而這些市場甚至不見得會履行要求。」
「口袋裡的吃角子老虎」
Thomas最初使用Kalshi時，主要進行運動投注，這類投注約佔該應用程式總成交量的80%。
但他最常沉迷的是與比特幣價格掛鉤的市場，押注加密貨幣價格在某個時間點會高於或低於某個特定價位。根據分析公司TickerTracker的數據，加密貨幣相關市場是Kalshi上僅次於運動的第二大熱門投注專案。
Thomas開始沉迷的市場每隔15分鐘就重新開始，永不停歇。
他的交易紀錄顯示，他曾有每天盯著手機投注長達18小時的紀錄。
Thomas說：「賠率變化太快了，實在太刺激了，輸的時候我腦子裡只想著贏回來，我從未實際交易過比特幣或其他加密貨幣，但我不斷回流追求那種市場難以預測的快感。」
俄亥俄州的問題博弈諮商師Mahmood表示，許多平台（包含境外博弈網站）提供的短週期市場，能帶來快速的腎上腺素刺激，讓人不斷追求下一次刺激。
「那些幾分鐘或幾小時就到期的市場，和吃角子老虎沒什麼兩樣，就像裝在口袋裡的吃角子老虎，」他說，「你可以整天、整夜毫無限制地下注，想玩多少就玩多少。」